金庸小说里唯一厚爱的民族政权

2020-06-13 15:01 admin

据说西藏人民都不怎么喜欢金庸,因为他笔下的藏人们都坏坏哒,什么金轮法王、鸠摩智、血刀老祖、藏边五丑等,个个武功奇高但德行有亏,都是八格牙鲁滴坏!除了西藏人民,也许蒙古同胞、满族同胞也不会太喜欢金老,因为他们在其书中都以敌对形象出现,他们毁我田厦,戕我子民,与我大汉有家国血仇。

在这些“蛮夷异邦”政权中,唯有大理国得到了金老的厚爱。《射雕》和《神雕》中当世五绝有我大理“南帝”一席之位,一灯大师扬善渡魔舍身救人的光辉形象贯穿了两部书,《天龙八部》三分之一的故事和人物都围绕着大理展开,书中所有漂亮女人都是老段家所有。金庸笔下的大理国海晏河清,百姓安乐,俨然一片世外乐土,他曾说过:“我没来过大理时写大理,大概前世是大理人。”虽然这话难脱“场面话”的嫌疑,但是他对大理的偏爱是毋庸置疑的。

金庸书中出现过不少历史人物,帝王将相也不乏其人,比如完颜阿骨打、耶律洪基、铁木真、皇太极等,对于这些人老金都一味描写他们的豪情壮志或者铁血肃杀,他在写到大理国段氏时颇多溢美之词,书中段氏兄弟贵为帝皇却深明大义、礼贤下士、仁慈有信、光明磊落,事事都讲江湖规矩,群臣百姓不无信服。

金大侠大约是爱屋及乌,甚至连篡位自立的高氏都写成了忠君爱国的大忠臣。比起塞外游牧民族的金戈铁马大漠狂沙,大理虽僻处南疆,却是个富贵安乐乡,所以金翁写大理时落笔之处尽是家常温柔。

保定帝造访黄眉僧,便装徒步,站在寺前默祝片刻方才轻叩寺门,小沙弥迎客,他只道“故人段正明求见”,然后负手等侯,闲观落叶,毫无皇帝架子,连大侠的傲气也没有。

木婉清初见保定帝夫妇,不跪不拜,连尊称都没有,直接说:“你就是皇帝么?”保定帝也不恼不怒,笑道:“我便是皇帝了。”皇后赏她一个玉镯,她也不客气,上前接过就戴上自己手腕,说“谢谢你啦,下次我也去找一件好看的东西送你”。

皇后不以为杵,笑道“那我先谢谢你啦。”这一番对谈,在座众人都不觉无礼,只有喜欢,是以人人面含微笑。并不是木婉清魅力大,而是段家人心胸广。刀白凤、段正淳初见这姑娘,一眼便看出她美则美矣只是欠缺教养,但是人人都不跟她计较尊卑上下,只取她的拙朴天真。

看一个公司的企业文化要看员工的精神面貌,《天龙八部》里除段家人以外,还写了一侯三公四卫共八个大理国的臣子,且看他们在段家手下混得如何。权臣高升泰自不必说,段正淳跟他互称“泰弟”“淳哥”,段誉管他叫“高叔叔”,俨然国宝级重臣。范、华、巴三公身份高贵,为救少主人段誉甘愿去万劫谷打地洞,丝毫不觉降了身份受了委屈,反倒开心得很。“渔樵耕读”四卫身份稍低,但也是备受尊重的。除了朝廷庙堂之上谨遵国礼,平时保定帝和镇南王对他们都是以兄弟相称。

段誉被从万劫谷中救出后,刀白凤吩咐华赫艮去把地道堵死了,华赫艮不明其意,刀白凤挖苦段正淳道:“这地道直通钟夫人的屋室,若不堵死,只怕咱们这里有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段正淳此时已贵为储君,众人都是段氏家臣,这时却不拘君臣之礼,同时哈哈大笑,也不用怕老板降罪砍头。他们虽然给段氏打工,但是人格完整品行高洁毫无卑怯奴媚之态。

所以褚万里被小阿紫套在渔网里玩弄了一番便觉得受了奇耻大辱,立志寻死。按阿紫的说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是少主人,把家臣装在渔网里玩一玩有什么要紧,哪怕是拿来放“人鸢”也不为过,可那是一般王朝或江湖门派的规矩,在爱民如子礼贤下士的大理国,这种心腹大臣岂能受此玩弄,所以褚万里以死尽忠时段正淳以跪礼谢罪。

姑苏慕容也有四个忠心耿耿的家将,慕容复是肩负重任要干大事取天下的人,且看他网罗的是什么人才。公冶乾喝酒爽快连乔峰都佩服,不过似乎略为狂妄,自夸江南掌法第二(第一当然是他家慕容公子)。风波恶也是条憨直可爱的汉子,可是他打架有瘾连性命都不顾,人虽耿直忠诚但是有勇无谋,要是没人约束着随时要坏事。包不同虽然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侠客,可是天生一张贱嘴,逢人便逞口利之利,无理也要搅三分,得饶人处不饶人,也是个坏事的高手。即使是慕容复到西夏皇宫参选驸马时,他还要和小小宫女斗嘴逞能一番,生怕没把人得罪光。

可以说这些人的涵养修为文化素质跟老段家的员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段家众臣为人精细,人情圆通,风度谦和,从不作意气之争。大家一起到西夏参选驸马,包不同出言奚落段誉,巴天石不过一哂:“口舌之争,包兄天下第一,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小弟甘拜下风,这就认输别过。”回头就麻利地找主事的送上黄金三百两,以助少主人雀屏中选。最后包不同反对慕容复认贼作父被其毫不犹豫一掌震死,其余三侠风流云散,可见主仆间交情比之段氏远有不及,慕容复不过拿他们当工具而已,必要的时候杀之弃之毫不怜惜。相比之下,更显得大理段氏重情重义。

纵观全书,段氏是非分明侠肝义胆,行事也有礼有节总是遵循江湖道义。少室山上群豪要围殴萧峰,段正淳明知不敌,却指示臣下要相助萧峰,只因“此人于我有恩”,随从们以为段二“山人自有妙计”,他却摇摇头,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尽力而为,以死相报。”大理众士明知有性命之虞却也不作分辨,齐声道:“原当如此!”好一句“原当如此”,短短四字尽显大理男儿的侠义心肠!

书中段家人个个光明磊落,唯有段延庆是个大反派,这是这个反派也很光明磊落,绝非宵小鼠辈。段延庆身为四大恶人之首,跟随他的另有三位恶人,叶二娘爱杀人儿子,岳老三爱扭断人脖子,云中鹤爱强奸女子,这三位的恶行书中都有正面描写,比起他们来,段延庆的表现堪称温良恭俭让。

他虽然号称“恶贯满盈”,书中只干了三件恶事,一是给段誉和木婉清吃春药想叫他们乱伦,二是小镜湖围杀段正淳,三是与慕容复联手逼迫段正淳禅位,偏巧这三件事都没有成功。在破玲珑棋局时虚竹救了他一命,他便马上投桃报李以腹语相助虚竹破局,还不肯居功。小镜湖一战,他与段正淳独斗,段正淳阻止臣子们上前相救,力战之际开口说话必然真气不纯,段延庆虽欲除之而后快,却丝毫不肯占便宜,非但并不乘机进攻,反而退出一步,等他说完再打。连老金都忍不住落笔赞之“风度闲雅”。

为什么金大侠对大理青眼有加呢?大概因为大理是个妙香佛国。金庸本人皈依了佛教,并且对佛教经典有着非常精深的研究,《天龙八部》的书名便来自于佛经,几乎每本书中都有僧人和佛经出现。

而大理国祚三百余年,段氏以儒治国,以佛治心,先后有十位皇帝逊位为僧,除了一位是因昏庸被废,其余都是自愿禅让的。相比起中原历史上为夺皇位的兵戎相见尸血成河,大理连政变都是温和的,失败者不过皈依佛门,得势者也不会咄咄逼人。这种儒释双修的宽容谦让从皇家渗入百姓,民间至今仍有段氏礼佛遗风,宗庙香火繁盛,民风淳善宽容。对于这样的地方,老金当然要引为“心灵故乡”了。

金大侠在书中对大理的褒扬对于大理旅游业的发展起到了不容小觑的作用(默默地说一句,琼瑶阿姨于此项也有不小的功劳),很多人通过他的书认识大理来到大理。对于金老对大理的偏爱,大理人民也对他有着一份感恩之情。1998年,金庸被授予大理“荣誉市民”称号,当时的大理州州长李映德说:“大理的名声,五六十年代靠电影《五朵金花》,八九十年代则主要靠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可见金庸与大理渊源之深,感情之厚。

金大侠不单将大理的名气更上一层楼,还帮助大理的茶花走向了世界。他在《天龙八部》中借段誉和王夫人的交锋充分描写了大理的茶花之美,什么“十八学士”啦“落弟秀才”“抓破美人脸”等等,其品貌之美、姿容之仙令人读之难忘。

虽然其中有些花是他虚构的,但是这些短短的篇章对提高大理茶花的知名度起到了很大的推进作用。大理人抓住机遇,因势利导大力发展茶花产业,现已成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茶花中心,它的邻居楚雄州多年来也致力于茶花之乡的宣传推广,却始终不及金翁的一支妙笔影响深广,在人们心中早已认定大理才是那茶花盛开的地方。

很可惜的是金大侠在写《天龙八部》之前没有来过大理,所以他笔下没有写到关于大理的人情风物、饮食语言等细节,不像他在写我的家乡湖南的时候就有几笔亲身体会,比如写到湖南人吃饭“碗大筷长,无菜不辣,每味皆浓”,还有湖南人有出远门的时候绝不转回头的习俗,狄云从湖北越狱回到湖南地界,第一顿饭吃的便是豆豉腊肉,绝对的湖南风味,盖因金老曾经在湖南住过小段时间。

《天龙八部》前十章故事都是在大理,大概是因为金老对于大理的山河地理不太了解,所以背景空间感并不强,只是虚虚几笔说某某行了几十里到了某地,没有什么真实感。而从第十一章开始,故事发生地搬到了江浙,感觉画面马上就从2D切换成3D了,水乡风光、茶点饮食、吴语苏白无一不是手到拈来栩栩如生,尤其是书中使用了大段大段的吴语对白,仿佛是作者特意要借阿碧之口一抒胸臆大发思乡之幽情。

要知道金庸书中侠客们虽然来自天南海北,对白却统一用的官话,像阿碧出场那段使用大量的方言作对白有且只有这么一回,大概作者还是觉得写到自己熟悉的事物便分外拿手得意。他对大理的了解有限,不小心便会露馅。比如当他写到康敏要求段正淳带她去大理的时候,段二推说“大理又热又湿,你去了肯定会生病”,这里就不对了。彼时大理国的疆域包括云南、贵州、四川、西藏、越南等地,确实有很多领地湿热多瘴,但是大理都城所在却既不热又不湿,以低纬度高原季风气候为主,四季凉爽宜人。

如果他来过大理,当会让段二对康敏说“大理气候干燥,紫外线太强,不利于美肤养颜。”如此也能忽悠住康敏。另外他在书中提到大理产盐不多,所以盐税甚重,保定帝为使黄眉僧答应相救段誉于是下旨减免盐税,这一点也有待商榷,因为大理的诺邓自古便是盐业重镇,盐业经济十分发达,至于盐产量具体有多少,是否足够供给当时的大理国民,由于查不到资料,只好暂时搁下。

查翁自己也曾说过,如果能早来大理,《天龙八部》可能会写得更好一些,我觉得并非虚言。如果他来过大理再写大理,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在《天龙八部》看到苍山傍晚的“望夫云”;黄眉老僧的“拈花寺”当是在中和峰上,段正明去找他指点迷津须得使上等轻功;他也许会让玉虚散人刀白凤住在风光秀丽的小普陀岛,与大理城中又爱又恨的段郎隔水相望;段誉“光着屁股吃粗粝”的小镇可能是在南诏古都巍山,他和沐婉清的初吻也许是在鸡足山上;甘宝宝夫妇的“万劫谷”也许建在云龙,诺邓河和澜沧江交汇处的那个大“八卦”必然又会使他灵感忽现,没准书中又出了一个隐居大理的道家高人……

书中的大理古城格局至今犹在,茶花依旧养尊处优开遍每座白族小院,苍山威严不改,洱海碧波如旧,三塔耸立的崇圣寺中还供有保定帝段正明的塑像,无量山每年冬春樱花开遍山谷,已经成为了赏樱胜地。金翁笔下的故事被人们口口相传,前几天我路过大元帅府门口的时候还听到一个身穿白族盛装的女导游一脸自豪地对游客说:“一灯大师就是我们大理国倒数第三个国王啊!”那些书中的人事,不管是真实的也好,虚构的也罢,今日都不复得见,而那些书中没有写到的地方还是值得一看的。